我今年八十一，虚岁八十二，属马的。去年冬天那场病，差点没把我送走。心梗，送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来二十分钟人就没了。在医院躺了四十七天，支架做了两个，出来以后整个人瘦了十八斤。老伴说我像变了个人，以前那个嗓门大、脾气倔的老头子不见了，现在跟个闷葫芦似的。 其实我不是闷，我是在想事儿。这场病把我打醒了，让我把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儿全想明白了。 今天我也不怕家丑外扬，就跟大伙儿掏心窝子说几句。话可能听着扎耳朵，但你听完，说不定能少走点弯路。 第一个嫌弃我的，是我那跟了五十六年的老伴。 刚住院那会儿，孩子们都来了，儿媳妇还给我买了个花篮，塑料的，能一直摆着那种。但待了没两天，上班的上班，带孩子的带孩子，病房里就剩老伴一个人。老伴八十了，腰不好，膝盖也不好，平时在家上二楼都得歇两回。医院那个陪护床，就一块板子底下四个轱辘，晚上翻个身能响半天。她就那么睡，一睡就是四十多天。 头半个月还行，她给我擦身子、倒尿壶、喂饭，虽然手笨点儿，但细心。我打点滴她盯着瓶子，我咳嗽她赶紧倒水，夜里护士来查房她比护士醒得还早。 但到了第三个礼拜，她开始不对劲了。喂饭的时候，勺子往我嘴里怼，啪一下磕在牙上。我说你慢点儿，她回我一句：“慢什么慢，一会儿凉了。”我要喝水，她端过来往床头柜上一墩：“自己能坐起来不？别老等着我伺候。”我想翻个身，左边屁股躺麻了，让她帮我推一把，她嘴里嘟囔：“就你事多，我一晚上起来八回，腰都快断了。” 当时我心里那个堵啊。五十六年了，年轻那会儿她可不是这样的。我感冒发烧她急得掉眼泪，我加班晚回家她站路口等着。现在我病成这个样子，她倒嫌弃起我来了？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，跟她吵了两句。我说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了，你要是不想伺候你走，我请护工。她没吭声，把碗往桌上一放，出去了，一下午没回来。 那天晚上我憋着气不跟她说话，她也赌气不理我，自己缩在那个折叠床上。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，被尿憋醒了，一睁眼，看见她坐在床边小凳子上，背对着我，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喊了一声：“你干啥呢？”她猛地一扭头，赶紧拿袖子抹脸，路灯照进来，我看见她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，鼻头也是红的。她凶我：“喊啥喊，睡你的觉！”我说你哭啥。她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我没哭，我眼睛进东西了。”然后她顿了一下，声音突然就软了，特别小，跟自言自语似的：“老头子，你说你要是真有个好歹，我一个人咋整……” 那一刻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，什么都明白了。 她不是嫌弃我。她是怕了。她也是八十岁的人了，血压高、血糖高、心脏也不好，自己就是个药罐子。白天伺候我，晚上睡不了整觉，护士一会儿进来一趟，她根本睡不踏实。她累得慌，累到极点了，嘴上就没好话了。但她那个“嫌弃”，跟外人那种嫌弃不一样。外人嫌弃你是嫌你碍事，她嫌弃你，是嫌自己没本事——嫌自己腰不争气、腿不争气，照顾不动你了，她心里急，嘴上就带出来了。她说的那些难听话，翻译过来其实是：“老头子你快点好起来，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了。” 这就是第一个嫌弃我的人。不是不爱，是太累了。 第二个嫌弃我的，是我儿子。 我儿子今年五十三，在一家私企干了快二十年，熬到个部门主管，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，天天加班到九十点。我住院那天他请了假跑前跑后办手续，晚上还在医院守了一宿。但守了一宿就守不住了。第二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，是他们领导，说有个项目急着要，问他能不能回去一趟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他妈一眼，我说你去吧，我这有你妈呢。他就走了。 从那以后，他基本上就是周末来一趟，坐个把钟头就走。来了也是坐立不安，手机一直响，不是领导找就是客户找。有一次我正跟他说着话呢，他手机又响了，他接起来说了五分钟，回来以后我问他说啥了，他说没啥，工作的事。我心里凉了半截。养儿防老，养儿防老，我这一病，他连个说话的时间都不给我。我儿媳妇更不用说了，来了两回，第一回站在病房门口，没进来，隔着门问了一句“爸好点没”，待了不到十分钟，说孩子放学得去接，走了。第二回干脆就没进病房，在走廊上跟我儿子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我跟老伴说，你看你养的好儿子，我还没死呢，儿媳妇连门都不进了。老伴没接话，就叹了口气。 后来到了出院那天，儿子来接我。我坐在轮椅上，他推着我往停车场走。停车场在地下三层，灯光昏黄，一股子汽油味儿。推到半道儿上，他突然停下来了。我回头一看，他一手扶着轮椅把手，一手捂着脸，眼泪正从指头缝里往外淌。 我吓了一跳，我说你哭啥？他擦了一把脸，蹲下来，蹲在我轮椅前面，说：“爸，对不起。”我说你对不起我啥？他说：“爸，我不是不想陪你。我真是请不下假来了。上个月请了三天，这个月再请，领导脸都绿了。我今年五十三了，公司里全是二三十的小孩儿，我要是被裁了，出去谁要我？房贷一个月六千多，车贷两千，孩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万，我丈母娘还瘫在床上……爸，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，头发一把一把掉。我想天天来陪你，可我来了，钱从哪儿来